陈老在那头又沉默了。
但这次的沉默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。
「金缮?」
「你想好了?以破为美,这可比完美无瑕更难。」
「嗯。」
「好,好小子!」
陈老连说了两个好字,「报名我给你处理,作品照片后天之前发给我就行。钱够不够?不够我给你转。」
「够了,老师。」
挂断电话,工作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窗外那点微弱的城市光,也渐渐被黎明前的黑暗吞噬。
灰尘在稀薄的光线里飘浮。
我没有动。
就那么站着。
站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我才走到另一个角落,打开一个尘封已久的木箱。
里面是她以前摔碎的那些。
大的,小的,青的,白的。
每一次争吵,每一次她用摔碎我的作品来宣泄她的不满。
她说那是垃圾。
可我把每一片垃圾,都收回来了。
我把它们一件件拿出来,在工作台上摊开,像是在拼凑一具具残破的尸骨。
边缘锋利,釉色黯淡。
这些,都是她不懂的,我的命。
金粉和生漆都没有了。
得去买。
老街的铺子应该还开着。
我锁上工作室的门,走进凌晨的寒风里。
铺子老板是个老大爷,看见我,惊讶地睁大了眼。
「小林?哎哟,好久不见了!我以为你你发财了,再也不来我这破地方了呢。」
他话里带着点调侃,但更多的是久别重逢的欣喜。
我笑了笑,那是我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。
「王大爷,我哪有发财的命。」
「给我拿最好的金粉,最纯的生漆。」
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些探究,但没再多问,转身去后面的柜子里翻找。
「给,刚到的货,绝对是顶级的。」
回到工作室,我关了手机。
断掉和那个世界的一切联系。
现在,我的世界里,只剩下这张台子,和台子上这些沉默的碎片。
调漆,研磨,黏合。
我的手很稳。
比过去任何时候都稳。
胸口那块最大的碎片,我最后才动。
把它安回原本属于它的位置时,指尖不小心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下。
一滴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,迅速混进了未干的漆里。
也好。
就用我的血,做它最后的黏合剂。
一道道金线,在青色的瓶身上蔓延开来,像新生的、金色的脉络。
它不再是原来的样子了。
它是我。
入窑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我看着窑口升腾的火光,感觉自己身体里的一些东西,也跟着一起烧了。
一些旧的,死的,腐朽的。
一些新的,活的,坚韧的,正在从灰烬里,一点点爬出来。